無心的誘惑

 

作者:鄧惠文

我收到一張明信片,是知名內衣品牌的廣告。特寫的女性軀體穿著黑色網紗胸罩,上面綴有火紅的蕾絲花朵。美女的肚皮上有一行字:
「我沒有誘惑任何人,我只是表現我自己」

我本來已經要把它丟到垃圾桶了。因為上次不知是中邪還是怎樣,我竟然糊里糊塗地買了這家的內衣,一套總共八千五百元,其實在簽刷卡單時就已經後悔了,可是又沒有勇氣說不要。不過看到這句廣告詞,我覺得好像值得思考一下,又把它撿回來。

隔天作家好友Celina聊到要買內衣,我拿出這張明信片給她看。

「穿著美麗的內衣,不為誘惑任何人,只是表現自己—嘿,很棒的idea!不過這家的好像很貴吧?」

「是啊!連我這樣的女人也會被它打動耶!」我說,「而且我明明才發誓過,不再買他們的東西了。」

「妳這樣的女人?哈哈,妳是說,『意識上自詡為獨立自主,認為女人不該以魅惑男人為職志的時代新女性嗎?』」

是的,時代新女性!如果內衣廠商對時代新女性說:「來買內衣吧!本公司的內衣設計新穎,性感嫵媚,保證穿上之後男人會為妳瘋狂喔!」,大概沒有人會理他吧。至少我不會去買,我認識的那一干女人大概也都不會,因為這種感覺實在太不時尚了。雖然東西可能沒什麼差別,但買下被這種廣告包裝的內衣,穿起來時難免會覺得同時穿上了伴隨的意象,我不禁想到「x鵰藥酒」的廣告中,那種專職放洗澡水的女人---天還沒黑就穿著暴露的絲質睡衣,目露春光,用塗著寇丹的長指甲輕輕撩撥著男人,嬌聲地問著「今天會累嗎?」。好像整天只等著要做那件事而已。

「如果變成這種女人…實在太可怕,我想到都起雞母皮了。」我說。

Celina大笑,「妳?喂,不要看不起人家,我們還沒有本錢作那種女人呢!」「妳可以試試看去放洗澡水,應該會把男人嚇跑啦!」

我不甘示弱地反問:「那妳呢?喂,好像連指甲油都塗不好吧?上次妳求我教妳塗腳指甲,我的沙發現在還留著被妳沾到的指甲油耶!」

Celina收斂起笑容,「我承認,我也有這種心理障礙。似乎隨時在追求一種自我認同,想要區分自己跟『那種女人』不一樣。」

這種心理障礙是從何而來的呢?我覺得這包含了兩重原因,第一重是「好女人」的意象--從很小的時候,我們就在不知不覺中被灌輸一種區分女人的觀念--好女人是正經收斂的,壞女人才是狐媚招搖的。許多這樣長大的女孩,在進入成人的世界後,錯愕地發現自己竟然因為缺乏狐媚招搖的能力而倍嚐寂寞,但是,根深蒂固的觀念又不容許自己跨界。

第二重是「自主新女性」的意象—也就是Celina和我這些臭脾氣的大女人,總覺得存心誘惑男人的行為不夠格調,有辱知識女性的尊嚴。

不管是受到以上第一重、第二重、還是雙重理由的影響,總之就是有一群女人,不容許自己汲汲營營地以誘惑男人為目的,但是照鏡子時又總是覺得「天生麗質難自棄」。用某位男性友人的話來說,就是「妳們這群難搞的新女性」。

然而,像我收到的明信片,這種以「表現自己」為訴求的廣告,為這些女人的心結提供了絕佳的突破。看看近年以新女性為消費族群的商品,在廣告上都採取了意識型態的轉彎,從衣服、化妝品、塑身、到各種美容事業,都把強調的重點從「誘惑男人」轉為「取悅自己」。最早的創意是把「女為悅己者容」改為「女為己悅而容」,這些新女性意識的廣告,大聲地訴說著:「妳是時代新女性,沒錯!妳最大,妳不用為男人打扮了…但是妳還是要打扮!因為打扮漂亮妳會很開心,都是為了妳自己!」

於是,不管是以良家婦女「自持」的傳統好女人,還是以女性主義「自恃」的獨立大女人,都有理由在裝扮上解放了!可以盡情地冶艷,盡情地展現妖嬌性感的另一面,因為妳「並沒有誘惑任何人」,妳「只是表現妳自己」!

「但我總覺得弔詭,」Celina說。「『為了自己』而打扮?為什麼打扮自己就會開心呢?」

的確,如果在「不誘惑男人」的前提下,如果真的「不在乎有沒有男人被誘惑」,女人打扮漂亮時到底在高興什麼?

如果妳在一個無人荒島上,還會穿有鋼絲和襯墊的修飾內衣嗎?如果旁邊都沒有人看,穿著呈現曲線的緊身服飾、臉上塗著厚重粉妝,真的會比運動服和素臉呼吸來得愉快嗎?

在我們之中,進化得最完全的大女人Grace,為此做出了最好的註解。Grace說,每次買了新衣服,打扮起來時,一定會找點事情出去做:「一定要讓別人看到!不然多可惜,花錢買新衣服只有自己看到!化妝化了半天只有自己看到!」

外出回來後,Grace心滿意足,她認為男人讚賞的眼光就像一場盛宴,她用裝扮上的投資換得了自信的飽足,這是一種有益身心的娛樂。Grace清楚地自覺,「誘惑男人」不過是她的一種嗜好和遊戲,並不是生活的目的。

我要說明的重點是,雖然她打扮的「目的」是取悅自己,不是誘惑男人,但是,誘惑男人卻是她取悅自己的必要「過程」。

所以,Grace對於「我沒有誘惑任何人,只是表現我自己」的評語到底是什麼?

「狗屁啦。」(Grace是獸醫,獸醫提到狗的附屬物時,妳不能說她粗魯)

「我表現自己的時候,一定會順便誘惑到別人啦!」
對了!這就是內衣廣告高深的意涵,女人專心地表現自己,「順便」誘惑男人,只是順便而已,一切都是無心的喔。

至於那些受到誘惑而對Grace朝思暮想(希望有一天是對我和Celina)的男人—抱歉!不關我們的事啦,都告訴你了,我們只是在表現自己啊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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