愛情與麵包的考古題

作者:鄧惠文

 

「愛情與麵包?不會吧,這個題目太落伍了嘛!妳怎麼會想談這個?」聽到我提起,所有朋友都這樣說。

「好懷舊喔!五六年級的女生以前都被問過這個問題吧!」Amy眼中流露出夢幻少女特有的柔和光線,我好像看到高中時期的她還寄生在這個三十五歲熟女的體內。

我要辯白一下,不是我落伍,真的!本來也以為這個著名的難題已經得到公解,再也不值得思考了,可是我前幾天卻在捷運上聽到一群身穿高中制服的女生熱烈地討論!

「愛情跟麵包,妳會選哪一樣?」
唔。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時,我應該是十六歲,對,高一。(好恐怖啊!竟然是十八年前的事)。

那時候我有一個男朋友,死黨Amy、Judy和Nana也都有各自的男朋友。這沒什麼,那時候我們所謂男朋友就是牽手、送花和吃飯時有義務付錢的人罷了。當時大家放學後都待在K書中心,可以說除了上課時間之外,清醒的時候都在那裡,家裡只是晚上累斃後回去睡覺、向爸媽報到、堅守「良家女孩不外宿」的地方而已。

寂寞青春、日久生情、近水樓台,怎麼說都可以,反正男生女生就自動配成一對一對的。Nana的男友家境很富裕,Judy的男友有車,他們都是重考生,年紀比我和Amy的男友大。雖然良知上覺得大家都是平等的,但看到她們每天有人接送,常常吃西餐,收到的花束總是裹著層層棉紙、附有泰迪熊和金莎巧克力、弄得很複雜一大把的那種時,心裡還是會有點羨慕。好吧,誠實的說,是有點生氣才對。

有一天Amy面色凝重地托著腮,桌上的筆記整整一小時都沒翻頁,我看在眼裡,並沒有主動詢問,因為Amy從那時候就很會給朋友找麻煩了!最後她忍不住自己開口,說出了「愛情與麵包」的經典問題。那一陣子她和男友常常為了吃飯的花費吵架,有時候Amy想吃貴一點的,有沙拉、主菜和附餐那種,但是男朋友零用錢不夠,希望每天都吃便當和冬瓜茶就好,Amy說「那我請你總可以吧」,男友卻覺得這樣有辱他的男性尊嚴,Amy只好生悶氣,繼續恨恨地嚼著油膩炸排骨。

這種奇怪的「男性尊嚴」,我也領教過。有一次我贏了某種比賽,請了一大群社團同學吃冰,不久就有評語回傳,聽說男生們在茶餘飯後一致說我:「女孩子這樣請客,好像闊小姐,會讓男人不敢親近」。那時候我氣得要命,想我好心沒好報,既然不敢親近,幹嘛來吃?吃完才說不敢親近,真是XX。不過,現在想起來感覺完全不同--那時候的男生能夠抱持「男人應該出錢」的觀念,真是令人懷念的美好年代!我們近年遇到的男人,往往是go dutch--「出各一」型的,要不就是「這次我出、下次妳出」這樣算得很清楚的,真是討厭……(啊,不,我不能這樣說,女男平等,我們不應該期待男人付錢,這種墮落的觀念一定要改過來才行。)

愛情與麵包的選擇題,一直到我們大學畢業,還偶爾會被拿出來咀嚼。幾年前Amy跟一個一年換四次工作的「滾石先生」交往(滾石不生苔的「滾石」),蠻悶的,她幽怨地告訴我:「我媽說麵包還是比較重要,沒有麵包的話,再美好的愛情都會變質耶。」

據說此時Amy的外婆瞪了她媽媽一眼,意思是說:「現在才知道?當年叫妳不要嫁這個妳偏要!」於是Amy媽趕緊閉嘴躲進廚房去。

我回去問我媽,她也點頭說:「俗話說,貧賤夫妻百事哀—如果生活不夠寬裕,兩個人想要的東西難免有衝突的時候,就會吵架、積怨,愛情是不能當飯吃的。」

後來我和Amy都笨笨地把這些想法告訴男朋友—當年看起來很難想像他這輩子會發達的男人,結果他們有志一同地說:「那妳去找別人好了。」

事過境遷,我們沒有一個嫁給當年的男友,雖然最後大家分手都另有原因,完全跟錢沒關係,但發人深省的是,我們當年懷才不遇的男友現在都財源滾滾,可見,千萬不要太早下定論啊。

或者,可以參考一下我阿媽的說法:「妳自己命好的話,就會有幫夫運,乞丐娶了妳也變員外。」反之,如果妳的男人始終很拮据的話,應該怪誰呢……
究竟現在的高中女生怎麼看待這個問題呢?我聽到的是以下對話:

「當然是麵包比較重要啊!我媽說女人環境好就不容易老,像我阿姨幾萬塊的海洋x娜乳霜都當面膜來敷,是我媽的大姐喔!看起來比我媽還年輕。家裡沒有愛情的話,自己漂亮隨時可以去外面交男朋友啊!」

嚇!這位妹妹的媽媽會不會太麻辣了……我,我很敬佩!

另一位說:「我是覺得愛情比較重要。一個男人真的愛妳的話,應該不會讓妳吃苦吧?他會努力去拼啊!」

嗯,這位好像還不太知道失業率等社會問題。

接著她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一些韓劇和漫畫中的角色,試圖佐證自己的選擇是對的。

然後,一直沒說話的一位開口了:「喔!妳們很out耶!為什麼要選一樣?當然是都要啊。我姐說,要去對的地方交朋友,像我們現在當然找不到好的,因為我們自己還沒爬到好的學位、職位,妳想挑別人,別人也想挑妳耶!」

看來這位姐姐走的是勵志派,不過高中女生這樣想會不會太老氣橫秋了?然而,這的確是超出格局的一種見解,許多腦筋急轉彎的答題原理不就是如此嗎?不要輕易被題目騙了,愛情跟麵包妳要那一個?沒人說不能一起要啊,想辦法增強自己的實力,挑戰高標準完美男友,才是新女生的志向......

此時我的手機響起,Amy的大頭照出現在螢幕上。我突然發現,這位姐姐可能會面臨另一種問題—那就是,像Amy一樣,標準超高,結果一直找不到合適的男人,天天抱著約克夏排遣寂寞……

我接起電話,原來Amy她們一群人在Cindy家喝紅酒聊天。我過去之後,腦中還一直想著愛情與麵包的問題。因為在場所有女人的答案都差不多,我問了大家心目中的優質性格男Ted,他覺得該怎麼選擇呢?

Ted毫不猶豫地說:「我永遠不會選擇麵包,因為賺到麵包的方法很多,但愛的感覺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!」

沒想到男人的答案比女人還要浪漫,我們真該好好反省,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到深夜,Ted與Cindy很慷慨地留我們在和室打通舖過夜。

可能因為我話講太多,酒喝得少,第二天早晨我是通舖中第一個醒來的。爬出被窩,我到廚房找水喝,我很驚訝地發現Ted在廚房裡忙著作早餐,烤麵包,煎培根,水煮蛋和鮮榨柳橙汁……

Ted看我貪婪的樣子,帶著歉意地說:「不好意思,事先不知道妳們會在,沒有準備,這個只有兩人份…我等一下弄好會去幫妳們買豆漿!」

我看著他把豐盛的早餐裝到托盤中,端進Cindy的房間,最完美的答案出現了—蘊藏著無窮愛意的早餐麵包,材料大約五十塊吧。

妳願不願意相信,如果有愛,麵包沒有想像的那麼難?

 

引用自KKBOX http://www.kkbox.com.tw/funky/106/106_0_1529_0_0_0.html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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