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愛工作的男人

 

作者:鄧惠文

有位新個案帶了一張剪報給我看,這篇報導的大意是「兩性有不同的壓力來源」,上面說,女人的煩惱主要來自感情、婚姻與家庭,男人追求的則是工作、收入與成就。

「醫生!正常的男人應該都是這樣吧?那為什麼我老公都不想上班?需要帶他來看嗎?」

正常的男人?

好久沒聽到這種說法了。記得一、二十年前聽婆婆媽媽們長舌時,她們老愛品評左鄰右舍的丈夫和各家小姐交往的對象,那些對話的確存在著「正常的男人」這種概念。例如,我阿媽常勸別家的媽媽:「妳女兒喜歡他,只要是正常的男人就好了,兩個人認真打拼就會有將來,妳不要嫌他現在窮啦!」阿媽所謂的「正常男人」,約略是指四肢健全、未帶宿疾、沒有犯罪前科、不嫖不賭,每天老老實實上班的男人。

然而,那是十幾年前了!在這個「什麼都不奇怪」的年代,難道沒有新的定義嗎?最近頗受歡迎的日劇「老公當家」,主角不就是在家當主夫的可愛男人嗎。

以一個現代精神科醫師的角度,這個個案的老公正不正常?如果是以一個現代女人的角度來看,又是如何?

我想到同學Ivory的昔日男友,他曾是我們公認的極品美男,據說也蠻浪漫與善解人意。不過他從大學時代就參與學運,每天忙的就是到處示威抗議。Ivory曾經擔心,萬一他一輩子都只作「示威抗議」,如何養家活口呢?果然,滄海桑田,Ivory已經嫁作馮婦,當起媽媽了,這位男士仍然頭綁布條,活躍於各種政府機關的大門前。不同的是,他馬上要結婚囉!對象是一位美麗大方、從事專業工作的豪門千金。朋友在報上看到消息披露,馬上爭相走告,重拾聯繫的大家決定來個聚會,我們一邊為他高興,說著「這傢伙,真有他的!」,一邊調侃 Ivory:「嘿,妳還擔心人家如何養家活口!答案就是,一等一的魅力男人,根本不需要煩惱賺錢這種小事!」

女人擔心男人有沒有經濟能力,而男人卻想著:大丈夫何患無妻?!

我問這位擔心老公不正常的個案:「家裡的經濟狀況有困難嗎?」

「倒是不會啦!」她很大方地告訴我:「我每個月收入十幾萬,還可以。」

我身旁的護士一時眼紅,忍不住插嘴:「那妳何必擔心老公不上班!」

在大醫院工作的小護士,每天早晚辛苦地輪班,卻只有微薄的薪水,她自然會認為一個月入十萬的女人不需要在意老公是否賺錢。然而,如果問問我那些身價驚人的女性朋友,例如門診要排八小時的美容名醫(註:跟我們這種小醫師不一樣的)、掌管龐大金控的女經理、還是專辦企業的女大律師,我們就會瞭解,女人的心結是多麼地微妙。

我多次發現,不管自己收入多高,這一代的女人潛意識裡還是隱藏著被男人供養的期待,更正確地說,是「從男人那裡獲得些什麼」的期待。對於那些有能力的女人,靠自己得到財富、權力當然是一件有意義的事。不過,男人為妳貢獻了什麼,卻是另一個領域的評價,讓女人在心底偷偷衡量著:我有多少魅力?這是另一種呼風喚雨的滿足感,與自己爭取的成就分屬兩種方面的自我實現。

走進時尚的珠寶店,得到精工美鑽的女人有兩種,一種是掏出自己的信用卡,刷掉自己的薪水,算是犒賞自己在工作上的優異表現。另一種女人卻是依偎在事業有成、西裝筆挺的男人臂彎,和售貨員一起用甜美的笑容撒嬌,鼓勵他買下愛的禮物。有一次逛街時Amy問我,如果可以選擇,妳要作這其中的那一種女人?

我笑著沒回答,回憶起自己被建議改名的經驗。有個熟諳命理的朋友說:「妳各方面都過得很好,這輩子不愁吃穿,不過,妳一分一角都要靠自己工作掙來,這叫做勞碌命。我幫妳改個名,像那些真正好命的女人,每天睡到自然醒,修修指甲、做做臉,受男人的庇蔭才好。」她幫我算了一個新名字「晏妮」―「這名字不僅筆畫好,字面意義更好」,她說,「晏,日安,每天無憂無慮」「妮,嬌憨的小女人」。當時跟我在一起的Grace嗤之以鼻:「別鬧了!俗氣到可怕!完全不適合她這種精明幹練的專業形象啊!」

我裝成毫不在意的樣子,跟 Grace一起哈哈大笑,沒有人知道,我其實有點心動。命理師說的話,似乎觸動了內心的一點自憐,「唉,一個女人在職場上想成就什麼,那種辛苦與寂寞只有自己知道哇」這一類妄自菲薄的想法就會跑出來。再想到我家老公,真的就是那種很不愛上班的男人,總是開心地說:「錢夠用就好啦!」。明明也是醫師的他,工作一陣子就想休息:「我們把錢花完再來上班吧!」不然就是:「我這次上全職班兩年了,辭職換妳上吧!」

不過最後我並沒有接受那個新名字,除了怕會被我的大女人好朋友們笑死之外,最主要的,我真的很想證明自己到底可以成就些什麼。而且,根據物競天擇的原理,我深信不愛工作的男人一定有其他的優點,否則怎麼會在演化史中存活下來呢。有些老公只要上班日久,就會出現酸痛、脹氣、頭痛、焦慮、煩躁等各種心身症的毛病,但不上班時,卻能夠保持家中一塵不染,為忙碌大女人的生活注入溫暖的幸福感喔。

 

引用自KKBOXhttp://www.kkbox.com.tw/funky/106/106_0_1916_0_0_0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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