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遇與養生

 

作者:鄧惠文

在朋友的聚會中,一個初次見面的男子看著我的名片,問我「專長女性心理治療」的意思是不是只看女病人。

「當然不是,」我常遇到這種問題,也早已備有答案:「人性是共通的,男性與女性的心理在基本層面上是相同的。而且,有些男人可能因為不瞭解女性伴侶的心理,苦於溝通不良或互動不良,所以研究女性的心理醫生當然也可以幫助男人。」

幾天之後,他跑來掛了門診。

他坐下來環顧診間,再上下打量我。我開始說:「你好,是什麼問題?」

「妳穿醫師服跟那天看起來不太一樣。」

「嗯,你可以告訴我哪裡不舒服、或是要看什麼問題嗎?」趕快導入正題吧。

「啊?直接說嗎?這樣很突兀!我以為心理醫生應該很會引導病人談話才對。」

我感覺自己的臉皺起來,門外有三十個女人在等候,他好像以為自己是來聊天的嗎?搞不清楚狀況。

我沒說話,盯著他看。心裡忍不住OS:這男人實在龜毛。

尷尬的沈默。

我堅持不發一語,他終於說:「唔。我,我也不知道怎麼說…就是,常覺得很累。在想是不是肝不好。」

胡說八道。如果真的覺得肝不好,應該會去看內科,不會神秘兮兮地跑來看精神科吧。

「嗯。那你希望我怎麼幫忙?要驗肝功能嗎?」我裝傻了。

「呃…其實我有驗過,說沒問題。」他東張西望一會,壓低聲音說:「醫生,我想知道,心理壓力會不會導致體力衰退啊?」

根據我的經驗,男人問「體力衰退」時,通常有特殊的意思。最好不要草率回答,否則結果可能會顯得這個女醫生很笨。

「你是指什麼樣的體力衰退呢?」語調溫柔地問他。

「就是…那一方面。」他的額頭開始滲出汗珠,不過既然講了開頭,後面就比較容易了。他調整了呼吸:「我最近有跟一個女…女朋友…不是,應該是說紅粉知己在一起,妳知道的…可是好像常常不行。」

「是。」我說。

他看我沒有什麼評語,繼續說明下去:「前一陣子我覺得體力,就是那一方面的體力,好像變差了,朋友說是因為我都只有跟老婆在一起,缺乏刺激,如果換個新對象、年輕一點的,就會改善。對身體也比較好,就是說,一種養生之道啦。」

什麼?!原來男人外遇的理由還有這一種「養生型」的?

他接著說:「剛開始好像不錯。可是最近又不行了,甚至更差。」他流露出無比沮喪的表情。

又是一陣沈默。我想著,到底該說什麼好呢?難道真的要跟他討論性功能嗎?如果他真的「不行」,我又能如何?

我嘗試突破他設定的格局,把問題的視野擴大:「你剛剛問到壓力會不會影響體力,是不是覺得自己有什麼心理壓力?」

「唉,有幾個女人能夠體會男人蠟燭兩頭燒的壓力呢!」他好委屈的樣子。

「不,是三頭燒。」他補充,「太太、女朋友,我還要顧事業。」

接著,他開始訴說典型的外遇故事。

結婚後,太太生了小孩。他忙於事業與應酬,很少跟家人相處。快四十歲的他,事業上遇到瓶頸,雖然擁有資深的頭銜與位階,實際上,對自己能力的極限已經心知肚明,相對地,後起之秀不斷追趕,上司身邊的位子變得遙不可及。他感嘆時不我與,回頭卻無退路,因為長期疏忽的家人早已習慣沒有他的餐桌,甚至是沒有他的旅遊與假期。

「我很寂寞。」他說。

然而,落寞的中年男人,不知為什麼就會有種特別的吸引力,我是指對某種類型的女孩子而言—二十六、七歲,早熟的、聰慧的、能力強的,而且通常還很美麗。

他認識了合作的公司裡一位這樣的女助理。她熱情主動地邀約他,起初他有點顧慮,但在某次受盡挫折的會議之後,他撥了她的電話。她為他打抱不平,在她的善解與溫暖中,他最後的一點猶豫融化了。之後,他教她一些內行的業務經驗,輕而易舉地贏得她的崇拜。在與她共築的小世界裡,在她肯定的目光下,他覺得自己終於獲得了重生。

「起初都很美好!我想她也很清楚我沒有要離開家庭的意思。」

「我從來沒有騙她。」他強調。

「可是漸漸地,我們開始爭吵。她開始計較我回家的次數,不准我接小孩的電話,只要我稍有怠慢,她就威脅要告訴我老婆一切!」

於是,紅粉不再是知己。為了維持危險的平衡,他開始編造一個又一個的謊言,疲於奔命,最後根本沒有興致做那件事。但女友把他的性慾低落視為他熱情的減退,不然就是質疑他為老婆耗費了能量。「我只好發誓,說我已經沒跟老婆睡在一起。」

「另一方面,我對老婆和小孩覺得很愧疚,拼命買東西送他們,結果他們覺得我很異常!我想我老婆根本就已經知道了,只是在跟我玩心理戰!」

最後,他覺得更寂寞了。世上沒有一個人可以完全坦白以對,因為他對每個人都有秘密。

「妳說,這樣的壓力大不大?」

我說,這樣的壓力,體力不衰退也難。

「我知道這是無解的。妳看有沒有什麼藥,讓我吃了不要這麼累就好了。」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,連建議都不想問。

「藥是有的。」我只是在想,應該給他抗憂鬱藥,讓他心情愉悅,「皮皮的」,不要在乎太太、女友有什麼不滿,順便抑制性慾,讓他根本不會想做那件事,也就不會煩惱力不從心了。還是我應該給他威而剛,讓他繼續滿足兩個女人的要求,證明自己的熱情呢?

最後,真正留在我心裡的感觸是:現在的女人真的愈來愈難搞定,不管是做女友或做太太,都愈來愈厲害了。男人外遇,能夠不傷身就該謝天了,想藉此「養生」,大概希望渺茫吧。我真的開始考慮開個男性特別門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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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cc
  • 看來這位連言語表達能力都明顯不足的男士。。。還能找到欣賞他的女人。。。也算奇蹟